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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子工作-刘舟至今不知道父亲一个月能挣多少钱-双牌新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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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罗门群岛

在被稱為「直播元年」的2016年,他寫過直播軟件。但他不知道公司的業務涉嫌違法,入職不滿一個月,深圳的運營團隊就被警方控制,公司解散,沒有工資。

劉舟並未如父親所願,他成績不好,高考200多分。劉興旺又琢磨,讓兒子努力考個專升本,想辦法考公務員,從事穩定的工作。但劉舟覺得,當程序員挺好,收入比做公務員要高。

年輕時,他早上投簡歷下午就能找到工作。到了2014年,劉興旺50歲,在一間私人旅館住了整整2個月,才得到工作機會。「我突然發現自己要被時代拋棄了。」但為了家,他必須扛住,「我不上班,整個家就不能開門。」

在福建福清一家鋁合金工廠,55歲的劉興旺是車間主任,需要待在一線盯生產。他住在企業提供的宿舍里,屋裡有一張床,沒有衣櫃和餐桌,水壺、碗筷、衣物等就擺在幾張塑料椅上。

接觸賭博后的8個月時間,劉舟估算,總共輸掉約15萬元。這個年輕人從不記賬,借來的錢,他隨手就申請分24期或36期還,透支未來兩三年的全部收入。按照他的計劃,自己的收入扣掉生活開銷,剛剛夠還這些錢。

劉興旺剛開始打工的那年,中國製造業增加值為0.19萬億美元,2018年,這個數字是4萬億美元,是那時的21倍。早在2010年,中國就成為世界上製造業規模最大的國家、世界第一大出口國。中國超過1億製造業工人每年賺回以萬億美元計的外匯。

從劉舟2歲起,劉興旺就外出打工,除了過年時團聚,父子每月通1個電話,每次不超過5分鐘。電話的內容,「以前說我學習不好,只知道要錢,後來工作了,說我不知道攢錢」。

劉舟開始賭博的那一年,一無所知的劉興旺還常常因為兒子感到欣慰。過去20多年,他每個月發工資后,自己只留下幾百元生活費,剩下的全都給娘兒倆過日子。兒子上班了,他偶爾給家裡一兩千元錢就行。那年過年時,他還和劉舟計劃未來:「兒子你安心工作,我再奮鬥幾年,給你在武漢買房子,辦個首付,我們一起慢慢還貸款。」

共享經濟大熱的2017年,他在一家共享單車公司工作,等大家寫好軟件、投產車輛,市場已經被幾家大公司瓜分,沒有後續投資,公司又解散了。劉舟和離職的同事們創業,做「共享家政」,自費推廣和運營,見了幾十個投資人,沒拿到一分錢。

他不能理解,為什麼收入不穩定的劉舟僅憑一張身份證,就能從各種途徑借出超過50萬元。他也不能理解,自己和兒子通過誠實勞動,為什麼就沒法穩穩噹噹地按勞取酬。

真相很殘酷,更殘酷的是真相併不完整。努力籌款8個月後,劉興旺得知,兒子還有一筆10萬元、月息25%的欠款沒有說出來。他怎麼也想不到,自己眼中老實、膽小的兒子竟然會找上私人借貸公司,「他從小缺乏父愛,我也不信(他)有膽量到貸款公司借錢」。

銀行、網絡平台、民間機構、同學朋友,劉舟都借遍了。不過一年時間,他的「信用清單」布滿孔洞。

「他又開始批評、說教,『質問』我。」劉舟很不愛聽,「他永遠在說我,上學的時候說我成績不好,老找家裡要錢。參加工作了,一直說我態度不認真,老跳槽,說我不攢錢、亂花錢,還說我不努力。有事沒事,(他)都要說我應該多看書,多看新聞,少玩遊戲。每次打電話(他)都說,過年回家吃飯的時候也說。」

他不是沒聽過被賭博毀掉一生的故事,一開始,還給自己劃了一條線,輸到1000元就不玩了,「怕越輸越多」。

劉舟也曾在工廠車間工作過。他讀大一時,在蘇州一家電子廠實習。每天站在流水線旁,用檢測儀器掃描經過眼前的每一塊電路板,如果儀器發出「嘀」聲,就說明電路板有問題,要揀出來。劉舟左右兩邊的同事負責檢查電路板的其他位置。

劉興旺給國家信訪局寫過信,給劉舟借過錢的所有正規機構的負責人寫信,包括馬雲、馬化騰、招商銀行董事長、個人網絡貸款業務負責人……只有國家信訪局給他回復,此事不在受理範圍,建議他向屬地公安機關反映問題。

但他對這個世界依然懷有信賴,就開始給所有能想到的人或部門寫信,既是為了求助,「也希望挽回更多陷入深淵的年輕人和家庭」。

劉舟也說,現在才能理解父親過去的許多叮囑。「那都是他吃過的虧。」劉舟說,「我體會過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,但現在他把這些都攬在自己身上。他在外面上班那麼辛苦,為了把我養大,他付出了很多。道理以前我也知道,現在么,更切身體會到了。」

「年輕人肯拼,還便宜,工廠老闆不會講情面,眼裡只有利益。」時間長了,他習慣了這種充滿危機的日子,「你無法左右老闆的心,就讓自己心態好。該做什麼就做,該走人走人。」

第一次賭,劉舟賺了。他當時從事軟件開發工作,聽同事說起一款「湖北快3福彩」軟件,當晚就下載了。那段時間,他新交了女朋友,剛換了工作、住所,手頭有些緊,想賺點小錢補貼生活。

之後他反覆告誡自己,再也別賭了,但堅持了不到一周,又忍不住買了彩票。「本想就拿這1000元賭,贏多少算多少,輸了就算了。」但輸光后,他又不甘心,想把本金贏回來。

今年過年前,劉興旺被診斷出患有冠心病和陳舊性心肌梗死。武漢協和醫院的專家要求他立刻住院檢查,確定治療方案。但劉興旺沒有錢,也沒有時間。他請求醫生「開點葯」,被拒絕了,只好重新掛了一個普通號,給醫生講家裡的情況,央求「開些保命的葯就好」。最終,醫生同意開藥,但為了避免糾紛,在病歷上留下了「患者拒絕,要求吃藥」8個字。

就業市場對這個學歷不高、技能平平的年輕人無法友好,這是他兩個月里找到的唯一一份工作。劉舟回憶,畢業5年來,他沒有主動辭職過。他經歷了公司倒閉、業務線裁撤,或是被欠薪好幾個月。找一份新工作,又花一兩個月。公司有沒有社保,他不計較,有時沒有勞務合同,他都先乾著。

他趕上過互聯網的幾波潮頭。「創業時代」,僅2015年,中國就有7000多家創業公司獲得約5000億元人民幣的投資,他給其中一些電商平台、智能硬件產品敲過代碼。

劉興旺坦言,自己之前完全不了解兒子,只知道他頻繁地換工作,但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,他每天在想什麼。

有一場比賽開始前,他「預感」德國隊會贏,專門請了一天假,到銀行用信用卡套出2萬元現金,全部投注。他在電視機前守到次日凌晨3點,德國隊大勝,他贏了7000元,不僅把賭球輸掉的錢全部贏回來,還賺了1000多元。

上一頓團年飯,父子倆在餐桌上大吵一架,積壓的情緒傾瀉而出。兩人都氣得一天沒吃飯,但話說開了,他們都覺得,那是父子之間最能互相理解的時候。

「你就當沒欠過錢,該怎麼過就怎麼過。」父親劉興旺知道實情后對兒子說。接下來,他清償了劉舟近30萬元的債務,還有10萬元,他仍在「想辦法」。

事業在上世紀90年代的打工潮中,劉興旺是打工群體的幾千萬分之一。他相信勤勞致富,甘願忍受孤獨和惡劣的工作環境,期待雙手能改變家庭的命運。他重視兒子的學業,不希望孩子走自己的老路。

直到被催償的方式嚇怕,劉舟終於和他最不願說實話的人開了口。

在半個多世紀的人生經歷中,他見識過知識實實在在改變命運的力量。劉興旺1983年參加過高考,離大學錄取分數線差8分。一同考試的同學考上了,如今在中國科學院當教授,還在他打工被騙時接濟過他。劉興旺被鄉鎮企業推薦做委培生,獲得了大專學歷。1994年南下打工時,他一個月能掙1500元「奶粉錢」,後來,他又掙出了老家小城一套60平方米的商品房和兒子讀大專10萬余元的學費、生活費。

在劉舟賭博欠下的債務面前,劉興旺「平凡人」的願望不得不延期實現。「我打拚一輩子,沒幹出什麼事業,欠了一屁股債,跟老婆孩子關係也不好。」他說,「覺得人生特別失敗,這麼辛苦,本來是想他們過得好一點,現在希望破滅了,也不敢再有希望了。」

他記不得被欠了多少薪,也算不清欠別人多少錢。因為無法及時還款,他每天都會接到催收電話,還有一個自稱「派出所民警」的微信好友申請。對方表示,如果再不還款,銀行會到法院起訴他,「有可能坐牢」。劉舟知道做錯了事,惹了麻煩,「但沒想到這麼快就有警方介入」,立刻慌了神。

在比特幣價格重新衝上9000美元的2019年初,他還做過比特幣交易平台。剛寫完代碼,公司就哄騙他解除勞動合同,沒有工資或補償。

有一次,劉舟連續加班3周,沒有休息一天,發工資的前夜,他被要求加班到23點。沒有地鐵,老闆讓他打車回家,第二天憑票報銷。天亮了,被通知不用上班了,他甚至不敢去公司要個說法。

除了想辦法賺錢幫兒子還債,這一次,他不敢再「缺席」兒子的生活。在新聞里見過太多因還不清債務選擇自殺的年輕人,他最怕兒子走上這條路。

劉舟至今不知道父親一個月能掙多少錢。已經還上的30萬元,相當於劉興旺不吃不喝打工5年的收入。

父子倆一個月一次的電話,變成間隔兩三天。劉興旺主動打過去,問工作情況,叮囑不要熬夜。每次籌到錢,他會給兒子「報喜」,說不要擔心、不要瞎想。過去在和父親的通話中,劉舟很少主動開口,現在他偶爾也會問:「你身體怎麼樣了?」

劉興旺講述這一切時,一場颱風剛剛登陸。作為車間主任,他要組織同事守護好工廠,卻突然接到妻子哭着打來的電話,只說和兒子在家吵架后離家出走了,卻不說原因。劉興旺急了,又給兒子打電話。

大專畢業時,劉舟曾被富士康錄取,做技術幹部,進去就是6級工人,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,覺得學了軟件開發,應該在「有空調的寫字樓」里,當一個看起來光鮮的白領。

一開始贏了,接着是輸。輸多了,就借錢賭。

得到「2.7萬元」的答覆后,劉興旺嘆了一口氣:「你就差這些錢啊?不差別的錢啊?你別哭啊,我來想辦法。工資沒有就沒有了,沒錢你和我說,我給你還,你也別操心了,在家安安心心過日子,千萬別在外面借錢了。」

劉興旺知道,老闆看中他的經驗,等年輕人學會了,就會把他一腳踹開。每一次被辭退前,他都心裡有數,知道自己快走了。

就在這時,劉舟所在的部門被整個裁掉。一直到兩個月後,他才找到下一份工作。

幸福打工的這25年,劉興旺在家中不可或缺的位置,是一個又一個數字砌成的,不可撼動,卻又充滿遺憾。他缺席了兒子從2歲起的每一個生日、每一次畢業典禮,他從沒陪兒子去過遊樂場,更不用說出門旅行。父子倆都找不出二人的合影。劉興旺隱約記得,最近一次拍合照是在2004年,洗出來的照片因為年久和保存不善,已經很模糊了,留在湖北老家。

劉興旺在工廠車間 受訪者供圖

劉興旺覺得,兒子這一代年輕人大多吃不了苦,花錢卻大手大腳。他和很多差不多年齡的工友一樣,不是不想回家,而是不能回家。下一輩,乃至再下一輩人的生活開銷,都要由這些鬚髮花白的人來掙。

劉舟支支吾吾了快10分鐘,才邊哭邊說,他和媽媽一個月前在支付寶上借了3000元錢,今天要還500元,但娘兒倆都拿不出錢。這筆欠款,劉舟一直瞞着劉興旺,「我爸已經夠苦了,不想再給他增加負擔」。

劉興旺每個月要吃的葯 受訪者供圖

他活得像一座孤島,身邊的同學、同事、朋友也無法真正靠近。丟了工作、被老闆欠薪,他沒有和任何人說,賭博更說不得。朝夕相處的女朋友在一天夜裡偶然發現他賭,爭吵后兩人分手了。

2014年大專畢業后,劉舟給學校一位老師打工,每天負責文印、做PPT,或是在老師接了外面的項目后打下手,一個月的工資是300元。2015年,他找到正式工作,2000元月薪,沒有五險一金,實習期3個月,薪資要打八折。熟識的同事說,他被公司的人力部門「忽悠」了。

靠着借來的幾筆高利貸,他把逾期欠款還上了,卻陷入更深的焦慮。每天一睜眼,他就忍不住在腦子裡算,那筆錢今天產生了多少利息,距離最近一次還款日還剩幾天,「怎麼瞞過父母」也成了最重要的問題。

回想那個寒假,劉舟仍感到無比壓抑。他覺得自己當時陷入「無限循環」,每天工作12個小時,做同一件事,無數一模一樣的板子在眼前經過,耳邊是機器的轟鳴。「每個人都獃獃的」,有時一天都說不了一句話。

劉興旺樓上的鄰居也患有冠心病,今年元宵節夜裡突然離世,劉興旺聽到,樓上哭聲持續了整整一夜。但他沒有選擇,只能吃藥硬扛。他守着生病的秘密,怕老闆知道了辭掉自己。支撐不住的時候,他托親戚在公益平台上籌了幾千元善款。

「否則老闆進工廠一看到,就要把我辭退,怕人在廠里出事。」劉興旺說,「我不敢顯老。」

他批評過兒子用信用卡提前消費、分期消費的行為,覺得這樣會失去抵禦風險的能力,應該量入為出,但劉舟聽不進去。劉興旺那時不知道,劉舟已經開始用信用卡套現,賭博時一次下注的數額,也提升至上萬元。

劉興旺則總是因為年齡大,被兒子這樣的「廉價」年輕人擠掉崗位。他是上世紀80年代畢業的大專生,又有工作經驗,是工廠搶着要的技術工人。但每每入職后,工廠都會安排年輕人作為儲備幹部,跟着他學習。

30萬元,這個數字太大了。兩年前,劉興旺在武漢郊區給劉舟買了房,首付款花光了他所有積蓄,還欠着親戚3萬元。他想,還有誰能借錢?同學、親戚、同事的名字挨個出現在腦子裡,老死不相往來的人的臉也浮現到他眼前。

這一次,他又為兒子扛下了所有債務。他說不出親情、家庭意味着什麼,只覺得「這是父親必須要做的事」。

25年前,他在湖北仙桃一家鄉鎮企業工作,每月收入100元。妻子下崗了,一家三口租住在一間屋裡。劉舟經常生病,幾乎每周都要去醫院。他甚至信過偏方,借錢買血輸給兒子。為了改善一家人的生活,劉興旺決定去打工。

「那個地方你去過嗎?很繁華吧?」劉舟詢問着,「我去過一次北京,參加親戚婚禮,很快就結束了,連天安門都沒看到。」現在他不想那麼多了,只想公司穩定,發工資就行。

本來,劉興旺每個月要給兒子打7次錢,分別在3、5、6、9、10、20、27日——這些日子是還款日。他每個月吃藥要花去800多元,留下200元生活費后,剩下的錢都要拿來還債。但現在,他還要負擔妻子和兒子生活的開銷,償還每月3000多元的房屋貸款。

55歲的劉興旺沒走出過「車間」,這個湖北農民背着一個包,在廣東、福建的十多個市的流水線車間漂了25年。給兒子還債,他顧不上面子,只要存了電話號碼的人,劉興旺就撥過去,試探着「碰碰運氣」。很多人一聽說借錢就把電話掛了,他會再撥過去,賠着笑。

共苦劉舟最初的隱瞞是因為不信任,在他看來,父親根本不懂他。

1000元,是劉舟當時一個月的房租、一個月的飯錢,它同時相當於劉興旺在轟鳴車間里工作30個小時、生產200個百葉窗或175個空調出風口的報酬。但在網絡賭博軟件里,它僅僅是四位數里最小的那個,一個輕易就能扔進去的籌碼。

劉舟放棄富士康時,劉興旺走進新的車間,直到「像毛巾擰不出水,沒料了」,再趕往下一個。

兒子15歲那年,父親打工的工廠請來一位「專家」,給員工講「子女教育」。劉興旺至今記得,那位專家說,小孩在10歲前跟着母親長大沒問題,但10歲后,一定要有父親介入。「我們這些打工的,哪個不是生存不下去才出來了?」他苦笑,「說實話,我們這個階層的人,能有飯吃,能活命,就不錯了,講不了那麼多。」

劉興旺吃過很多悶虧。有老闆承諾付他7000元月薪,第一個月幹完,卻翻臉不認,只肯付4500元。他還曾在發薪日被辭退,當月工資被扣到只剩幾百元。後來他得知,財務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始記錄他的工作失誤:工具用舊了、工作服磨損了、車間內生產原料未擺放整齊、某批次產品工期超了……兒子在職場碰過的難處,劉興旺都經歷過。

輸了不少錢之後,劉舟意識到,自己被線上博彩騙了。他開始買線下的足球彩票,對自己充滿信心,「我是做軟件的,懂數據,會看趨勢,肯定不會虧」。問題是,劉舟從來不看足球,不懂球,只認識幾個世界聞名的球星,偶爾和同事踢兩腳。

劉興旺沒什麼愛好,他偶爾和工友打牌,或是在一周僅能休息半天的時候,到市區轉轉。這些消遣現在都沒有了,他說每一分錢都要用來還債,日子「摳摳索索」。

劉興旺聽完,氣得大吼:「之前反覆問你有沒有事情陰到我(湖北方言,指瞞着我——記者注)。到這個地步了,天大的事情都可以說了。你到底還差別人多少錢?」

欠條接連不斷落在劉興旺肩上,他感到疲憊。「我得做好還有下一筆的心理準備。」他說,「遇到這樣的事情,一個家庭就毀了啊!」

拒絕富士康的工作數年後,劉舟意識到,自己只是互聯網時代的流水線工人,每天做的事情也一樣,代碼永遠碼不完,工作時間更長,精神壓力更大。

互相關心的幾句結束,通話就會陷入沉默。劉興旺引起話題,叮囑劉舟不要再賭,不要再借錢,多讀書才能有穩定的工作。

2013年全國婦聯發佈數據,中國有6100萬留守兒童,劉舟和他們中的很多人一樣,對父親「印象模糊」。時間與空間的隔離造成父子交流的障礙,因為「怕他又要說我」,劉舟剛開始借錢的時候,打算對家裡隱瞞。

這些行業每年的產值都以百億或千億元人民幣計。劉舟被市場從一個風口吹到下一個風口,沒飛起來,就經歷了「退潮」。他覺得自己運氣不好,能力也不夠,實在沒什麼選擇。

決定劉興旺聽見劉舟在電話里哭,他閉上眼睛,手微微發抖,急得不停跺腳。劉舟在湖北武漢工作,劉興旺在福建福清打工。幾十分鐘前,是妻子先打過來,說起兒子欠債的事,她哭得話都講不清楚。

「繼續賭,繼續借高利貸,就是想靠自己把錢還上。」劉舟說,「怕我爸打我、說我。」

在知道兒子欠債的事以後,劉興旺的頭髮全白了。他的眼窩深深下陷,有同事說他「看起來像70歲的人」。於是,他每個月都要專門把頭髮染黑,選擇穿着款式青春的運動服。

當選擇與家庭相關時,他向來果決。

最終,還是存在於這個家庭數十年的模式再次發揮作用:家裡缺錢、父親給錢。劉興旺把兒子戳出來的洞一個個補好。

眼下,這家人的處境到了最艱難的時刻。劉舟目前供職的企業,已經連續4個月沒有發放工資。為了省錢,劉舟不吃早餐,也不再逛街、聚餐。工作之餘,他接一些沒人願意接的小項目,雖然報酬只有一兩千元,而且「性價比極低」。

子债父偿

相比之下,劉興旺的工作要「土」得多。他賣過數控銑床,做過機械修理工,加工過當時「武鋼」都生產不了、依靠進口的一種不鏽鋼板、鋁合金板和五金器件。這些金屬,有些作為出風口、百葉窗進入數萬家酒店,有些成為幾十萬個家庭的防盜門、窗欞,還有一些被製成降噪減震板,被港鐵公司採購。珠江鋼琴廠的鋼琴用他們生產的砂紙拋光。

此時,他的不少親戚也接到了催收電話。他一面解釋,這些電話是騙子打來的,別相信,一面尋找路邊小廣告的「私人借貸」,「走投無路的時候,會注意每一個能夠來錢的地方」。

哭聲混入機械車間巨大的噪聲,劉興旺心煩意亂。他沒怎麼聽過孩子哭,忽然想起劉舟小時候生病,他和妻子不知所措,在老家的診所和醫院間輾轉,娃兒在懷裡哭。那種無措的感覺好像又回來了。

這個27歲的年輕人堵不住那些洞,他的勞動履歷是一條虛線,長長短短的空白處是失業和欠薪。

保障在許多不同的地方打過工,55歲的劉興旺不知道自己算哪裡人,「就像一直在河裡游泳,一輩子不能上岸」。因為兒子的事情,他不得不繼續游,還能游多久,說不清。

那次偶然的回本給了他毫無根據的自信,劉舟的賭注越下越大,希望重演那次「大勝」,結果輸多贏少。他開始借微信上的微粒貸和支付寶上的借唄,然後是網貸。身邊的同學朋友他也借了個遍,理由是家裡出了事,或是公司拖欠工資。借來的錢全部投入賭球。

鋁合金廠都是排污嚴重的企業,劉興旺解釋,在這個時代,如果老闆還急功近利,是做不成的。廠子年產值20億元,過去還能偷排污水,現在很難,查得很嚴,企業的日子也很難過。

今年3月,他差點被工廠里的儲備幹部頂替,只因對方學藝不精,老闆調研后暫緩了辭退他的計劃。50歲以後他找一份新工作平均要花4個月,很多工廠都不招50歲以上的人。

這已是劉興旺打工生涯里最好的住處。常年獨自生活,他很少在具體的層面感受到親情,但聽到兒子求助,他還是毫不猶豫地作了決定,替兒子還錢。

按照這位父親當時美好的期待,自己打工的日子就要望到頭了:「再過幾年,就不孤孤單單了,能過一個平凡人過的生活。一家三口聚在一起,一日三餐有飯吃。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期盼。」

劉興旺不看好兒子從事的行業,他評價,共享單車現在是夕陽產業了。「我的小孩寫好軟件,沒有人要,我從去年8月開始就看到,不行了。」他懂得每一塊磚頭和大廈的關係,「房地產不行了,我們做鋁合金就不行。」

劉興旺記錄應還款項的筆記 受訪者供圖

很快,劉舟的手機收到第一筆錢到賬的提醒。他回憶,那一刻自己愧疚、氣惱,也稍感輕鬆——欠的不是小數目,但在賭的時候,「腦子一熱就下注了」。

幾天後,他確實刪掉了軟件,但只過了兩天,他忍不住又下載了。「說不定能回本呢」,劉舟把手上的閑錢都投了進去,很快又輸光了。他氣得刪了軟件,等發工資后,又下載了,投注金額也達到一次上千元。

儘管事實上難以顧及,劉興旺心裏對兒子的教育還是留有遺憾。他覺得,如果劉舟長大的過程,他能陪伴左右,父子關係會親密,兒子也許早早就會求助,不會借那麼多高利貸。也許自己不會像老婆那樣溺愛孩子,會看住他,限制他每天打遊戲的時間,他就能考上更好的學校。劉興旺說,如果重新再來一次,他寧可一家人顛沛流離,也要讓孩子在身邊長大。

在武漢的共享單車公司寫程序時,劉舟聽說了一個叫「望京」的地方。當時老闆放話:「掙了錢,所有人都搬到北京的望京去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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